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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說，人類文明是從信用經濟和貨幣開始的？自由市場的發展不是歷史必然，而是資本家的美化？

今天進入到解剖世界系列之五，《債的歷史：從文明的初始到全球負債時代》，這是一本談人類歷史中，債與人類文明和貨幣的關係，這本書提出，貨幣的本質不是交換商品的媒介，而是紀錄、衡量債務的單位。

提起債這個詞，牛津辭典是這樣解釋的： 1. 欠錢的總數目。 2. 欠錢的狀態。 也說明了債與金錢的關係密不可分。在後面我也會提到，市場交易的出現，很大程度上暴力的產物，貨幣的真正起源，應該是關於犯罪和補償，戰爭和奴役，榮譽。

先說一下，《債的歷史》作者大衛·格雷伯，是美國人類學家、無政府主義活動家。曾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教授，對官僚主義和資本主義有許多批判。他是2011年佔領華爾街運動的關鍵人物之一，《滾石》雜誌稱讚格雷伯為占領華爾街運動提供「我們就是那99%的人」，這一讓人印象深刻的口號。

本次解讀就藉由格雷伯的研究，來分享貨幣與債務的發展，第一部份會先談談在原始社會中，交易或許不是純粹的以物易物，但也不會必然的發展出貨幣體系；第二部份，我們從歷史的貨幣發展出發，來看看歷史狀態是怎麼樣的；最後一部份我們橫跨大一點的腳步出去，聊聊貨幣與信用體系建立的債務系統，是怎麼讓資本家壓榨發展中國家的。

人情與債務

人情與債務

好的，首先第一部份，我們來看看原始社會的交易邏輯。

不過一開始，我先喚醒大家以前讀書時，課本裡經濟學家很常用一個故事證明，以物易物的社會很不方便，這個故事大部份是這樣說：想像在一個小鎮，一個鐵匠要和小鎮裡的農夫、裁縫師、雜貨店老闆及醫生進行以物易物的交易，那該怎麼完成呢？鐵匠只會打鐵，但農夫不會一直需要鐵，醫生也不需要。所以真的要讓交易成立，要想辦法讓更多人參與進去整個流程裡。這時候貨幣的出現，就大大的簡化了交易流程，每個人提供的東西，都可以被定價，那也就可以順暢的交易。

所以經濟學家根據這個邏輯，說明貨幣的出現是自然規律下的必然。因此，《國富論》中亞當斯密對市場存在必然性有個經典描述：「人是『經濟人』，人天生傾向於通過交換來獲取利益。」

經濟學家對貨幣功能的定義通常有三種：交易媒介、價值尺度、價值儲藏手段。所有的經濟學教科書都把交易媒介定義為貨幣最重要的功能。

但是深挖原始人類生活的方式，會發現貨幣原始用途並非買賣東西，而是建立、維持，不然就是重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你把最重要的東西給另一個人，這是一個重視這件事的承諾，像是婚姻、確認孩子的生父、防止仇恨、犯罪後尋求原諒、協商和談、贏得追隨者等等，反而在這樣的社會裡，貨幣不能拿來交易地瓜、鏟子還有珠寶。

原始部落的經濟邏輯有幾個原則：

1.互惠原則：男人們需要把自己最好的收成奉獻給這個家庭。除了家庭，村莊之間也有互惠行為。比如，每個海邊的漁村都和某個內陸村結成對子，雙方互贈魚和麵包果。島上的土著還會定期遠航，與附近島上的鄰居們互相贈送貴重的禮物，比如手鐲和項鍊。互惠原則與以物易物的差別是雙方不存在討價還價，也不涉及任何利潤的計算。

2.再分配：在美拉尼西亞群島，島上物產的相當一部分，要統一交給部落首領儲藏起來。遇到重要節日或者有其他島上的居民過來，這些存儲物資就要被拿出來，用於宴會招待或者回贈禮物。像是木材與牛奶，這些東西統一交給部落首領管理，再由首領來重新分配。

事實上，再分配原則不但在原始社會非常重要，它也是各大文明古國建立的基礎。在古代埃及，農民、獵人、釀酒師、陶工、織布工等各類人，把他們的產品作為實物稅，詳細登記，然後上繳到法老的巨大倉庫。接著，這些東西被法老大規模地重新分配，以供養龐大的官僚體系和軍隊。從這裡再延伸出社會的精細化分工。

貨幣的歷史

貨幣的歷史

第二部份，我們談談貨幣的發展歷史，看看貨幣與日常交易的關係，並重新梳理整個人類文明史，也是從這個角度出發，可以把人類歷史分為五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西元前3500年至西元前800年，這是最早的農業國家時代，是西方的蘇美文明以及中國的夏商時期。在這個階段，貨幣通常只是記賬符號，很少用於日常交易。以蘇美文明為例，他的基本貨幣叫做錫克爾，1錫克爾的白銀可以買到60份大麥，剛好是神廟工作者一個月的薪水。由此可見錫克爾的價值是由管理者確定的。

這個貨幣平時不會在市場上流通，錫克爾都被保存在神廟裡，只是把它拿來當作記帳工具，像是有個農夫去酒館喝酒，只要報上名字做記錄就好，等到大麥收穫後再拿去消帳。所以蘇美人是從原始社會的「人情經濟」，發展出依靠信用體系運轉的「信用經濟」，這就是人類社會最早的虛擬貨幣。

也就是說，人類文明實際上是從信用經濟和虛擬貨幣開始的。

第二個階段是西元前800年至西元600年，這一千多年是人類文明的「軸心時代」。大規模的鑄幣行為在此時突然興起，如孔子所在的黃河流域，釋迦牟尼所在的恆河流域，以及希臘哲學家們所在的愛琴海。原本大量儲藏在神廟和宮殿中的金銀銅等貴金屬，突然之間大量流入民間，被分割鑄造成小塊硬幣進行流通。

這是因為政府推動貨幣的流通，這一時期充滿了暴力和戰亂，小國和城邦林立，外部是接連不斷的戰爭，內部則陷於持續的政治爭論之中。政府或當權者需要負擔大量的士兵、勞動力和糧食。這時候政府如果用貨幣，就可以很方便的跟民眾收稅，購買糧食雇用士兵，可以更有效率的動員國家力量。這些例子大量出現在中國、希臘和印度等文明發展中。

第三個階段是西元600年~1450年的「中世紀」，對應中國的隋唐到明朝。中世紀時貨幣又逐漸從交易市場裡退出，被大規模儲藏在寺廟、教堂等宗教場所，所以人們生活重新回歸信用經濟與虛擬貨幣。就像蘇美文明一樣，中世紀的歐洲沿用查理曼大帝統一的度量衡系統鎊、先令、便士，但交易大多是用記帳的方式。

這情況直到1450年，歐洲人發現美洲的白銀礦才開始改變。這也是第四階段的開始，從1450年到1971年，作者稱為「大資本主義帝國時代」。由於美洲金銀礦的開採，全球開始重新大規模採用金銀作為貨幣。但這個階段與第二階段「軸心時代」規則又有所不同，

在軸心時代，貨幣是國家的工具。統治者可以設立市場，讓人們在市場中以錢為目的追逐利益。統治者甚至可以，將整個政府機器看作一個贏利企業；而在新興的資本主義秩序下，貨幣有了自主性，政治和軍事權力隨後逐漸圍繞它建立起來。你可以想像西班牙在奴隸中南美洲人時，追逐的不是要打敗、征服那些國家，而僅僅就是想要掠奪那些「金銀」。

這加劇了貨幣的影響力，資本家也開始更能夠決定社會發展的走向，資本主義開始成形。

直到1971年，美國總統尼克森宣佈美元與黃金脫鉤，虛擬貨幣捲土重來，開啟了人類歷史的第五個階段。美元與黃金脫鉤，代表布雷頓森林體系終結，這是美國政府對全球其他國家的重大違約。因為布雷頓森林體系中，美國承諾35美元可以兌換1盎司黃金，所以其他國家只需要儲備美元就可以了，黃金由美國來統一保管，其他國家需要黃金的時候可以隨時來找美國政府兌換。但突然之間，美國單方面宣佈黃金跟美金再沒有關係，這讓黃金價格暴漲，從1971年的35美元每盎司，上漲到1980年的600美元每盎司。

這代表有很多黃金的美國，資產價值直接漲了17倍，其他持有美元的國家則是資產價值則是暴跌，美國完成一場財富轉移的陰謀。而且失去了黃金當作價格基準，美元虛擬化和泡沫化越來越明顯。2008年金融危機之前，美聯儲總資產規模大約1萬億美元；金融危機之後的量化寬松，讓美聯儲的總資產很快到了2.3萬億美元；2020年新冠疫情之後，美聯儲更是開啟大水漫灌模式，總資產規模高達7.4萬億美元，12年間資產負債表擴張了6倍多。

這些美國政府發行的天量國債，根本就沒打算還，也不可能還。格雷伯相信，1971年至今美元的虛擬化趨勢，是人類歷史又一個新階段的開始，這個階段叫什麼名字，會持續多久，會把人類社會帶往何方。

資本主義的邏輯

資本主義的邏輯

好的所以第三部份，在美國大量舉債的情況下，債務與資本主義的關係是什麼。為什麼會說現代西方國家，藉由援助等名義反而是再壓榨發展中國家？

這裡壓榨指的是資本家們，將債務與暴力的連接合法化，被強制欠債還錢變成檯面下強權的壓榨手段。最有代表性的壓榨機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根據作者的話，是幫先進國家全世界討債的執法單位。像海地等第三國家，在1980年代，因為美國貨幣緊縮政策，原本的債務利息暴沖到百分之二十，導致債務危機，IMF就介入籌資還債，但要海地政府放棄補貼食物、健保和免費教育，造成社會福利瓦解、營養不良的惡性循環，這些地區都陷入某種程度的內亂，而這又促進第三世界的執政者被迫更依賴西方資金來面對無止盡的危機。

作者認為那些國際組織提出文明互助真相的背後本質，是永遠無法還清的債務。這導致高額利息已經付了本金的三、四倍，但到現在本金根本還無法還完。接下來以芝加哥男孩為代表的自由主義的方式介入該國家的政策，就像之前解讀的《震撼主義》與《選擇的自由》中說的，讓國家的經濟資源都被外資企業控制。

而從國際組織發放下來的借款，大多數進入獨裁者的口袋或是瑞士銀行帳戶，這些自由民主的銀行家卻放任讓人民還債。重點是國家自己不受破產法的保護，就等於銀行就坐擁了一筆沒有風險的投資，一本萬利完全沒有風險(投資有賺有賠僅限於小散戶的悲壯)。

事實上，理性經濟人自發調節的自由市場，在人類歷史上從沒有自發地出現過，它是19世紀西歐各國政府強制推行的結果；與此同時，對自由市場的種種干預和限制，才恰恰是社會出於自我保護的需要而自發出現的恐懼。

自由的本質反而讓人沒有選擇，因為資本會推著人走。

推著人走的故事可以往前看資本膨脹的發源，英國圈地運動。15世紀後英國的毛紡織業迅速發展，羊毛價格伴隨大量需求上漲，導致養羊用地需求大增。於是，英國的地主們，貴族、商人開始圈佔公有土地將其私有化用來養羊。從資本與商業發展的角度來看，圈地運動符合經濟人的理性選擇，因為它把土地要素投入到生產效率更高的行業，加速了英國毛紡織業的發展，為英國的工業革命打下基礎。

但是，圈地運動對當時英國社會的破壞和衝擊非常劇烈。原本土地上的工作者被趕走而流離失所，鄉村原有的社會秩序被硬生生解構，到處是破敗和荒蕪的房屋。流浪者無處可去無法可活，只能抗爭，像是1549年的英國農民起義 「凱特叛亂」，而終結在幾千名農民被命運拋棄下無助的死亡。

諷刺的是，在整個圈地運動過程中，代表先進力量的英國議會，站在圈地者一邊的；而代表腐朽力量的王權和教會，則盡可能地通過反圈地法，來對失地農民提供保護。英國圈地運動在18世紀達到高潮，結果是英國紡織工業與資本商人的勝利和繁榮。

可是資本的勝利與繁榮，在這樣的角度檢視下卻似乎不能說是歷史的進步。

工業革命讓英國不同階級的人生活在不一樣的世界，在工業革命蓬勃的18世紀末19世紀初，貿易量不斷增長，就業機會增多，英國的平均工資水準也理論上增加不斷，但是，社會底層的赤貧者卻越來越多。《霧都孤兒》《悲慘世界》等等都是說著那個時代的故事。

自由貿易增加的表面下，市場震盪讓底層的人更少了安全保障。貿易的劇烈波動造成了大量工人的週期性失業，這些工人原本是農民，因為鄉村已經沒有容身之處，離鄉背井來到城市打工。但由於市場波動而失業了，這些失業工人沒有任何的社會安全網路，也無法再回到故鄉務農。

資本主義一直在挑戰發展極限，它不能夠生存在一個人人相信它會永垂不朽的世界，因為它不可能供養一個持續成長的引擎，這個引擎的動力是把所有資源聚集起來。如果哪一天成長的泡沫破裂，那是因為最底層，或甚至是中產階級，再也無法供應能量給資本的頂端，就全球金融與穩定層面來說，這是毀滅性的破壞。

總結

總結

好的，《債的歷史》這本書分享到這裡差不多結束了，這裡總結一下。第一部份我們談的是在原始社會中，交易靠的互惠原則，貨幣更多代表的是一種承諾與關係；第二部份談貨幣轉變到現在的過程，貨幣開始可以買賣是因為戰爭的發展支付軍隊使用；第三部份談因為債務可以被紀錄，資本主義的發展越來越好，延伸成了已開發國家對開發中國家的壓榨。

《債的歷史》這本書提出，在暴力橫行的時代，貨幣體系變成主流，因為貨幣可以被「偷走」；相較於信用經濟則更多出現在熟人社會，因為債務只是一種「紀錄」，建立在信任關係下才能運作。而這和現在的主流觀點相反，大部份的說法是，人類社會先有大規模的貨幣交易，然後慢慢發展出了「信貸」工具。但事實是，古代社會很早就開始使用信貸工具，貨幣反而不是那麼重要。

再回來看自由市場的理論，內容很簡單暴力，每個人都可以說的明白。但這個世界沒辦法那麼簡單，而且這些簡單的話語很多是資本主義宣傳的工具，背後站著很多既得利益者。聽到這系列的第五集了，有沒有開始感覺慢慢切開了理解世界的迷霧？

這些論點與我們的主流觀點不太一樣，就算不一定是對的，卻可以讓我們換個角度看世界。不要小看這些角度，他讓我們有了獨立思考的能力，可以慢慢辨別出什麼是真的道理，什麼是謬論。

所以，解剖世界系列的下一本書我們再來聊聊，反對的語言力量，歡迎關注。以上就是今天不小說書，說書看世界，有什麼想法都歡迎下面留言討論，希望這10分鐘對你有所啟發。